概念地图和大图景对于科学研究的作用

刚才和人聊天,讨论到如何来看自己和他人的研究工作,如何才能更有方向感。正好就体现了概念地图和大图景的作用。总结下来,跟大家分享。

大约在初入门研究工作的阶段,可能不太需要关心研究问题的选择——基本上是你的导师给你选的。随着研究工作的开展,了解的更深更广,有的人,后来就形成了自己的品味和自己的领域,学会了自己来做选择。有的人就一直在差不多同样的境界上:看某篇其他人的工作,觉得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把不好的改过来,把好的迁移学习用到其他另一篇某个地方不好的工作上去。当然,这也是科学研究工作,没问题的。不过,不是为了学科做的研究,也不一定是按照自己的品味和兴趣做的研究。我记得那些年我们管这样的叫做修补匠、修地球。

那么,除了依靠研究者的悟性和积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做到研究自己的工作更有方向感,以及,对其他人的工作做出来更加合理的学术评价呢?

有,依靠概念地图和学科大图景。

我们说过,学科大图景​就是一个学科的典型对象、典型问题、典型思维方式、典型分析方法、和世界以及其他学科的关系。其中,最后那个是学科的典型责任或者典型目的。我们还说过,学科大图景最适合用概念地图来显式地呈现或者在研究者自己脑子里面非显式地表示,主要依赖于主题概念和概念之间联系构成的学科骨架地图。我也把这样的骨架地图的集合称为知识高速公路。

研究者首先要在脑子里面形成这样的学科骨架地图,甚至知识高速公路。一旦有了这样的骨架地图,我们就可以把具体的研究工作放到这个骨架上面来:看一下可能这个工作的研究问题在这个骨架的什么位置——是否靠近学科基本责任还是某个主要分析方法甚至是新的思维方式,还是说给这个骨架地图增加了新的概念或者显得连边。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依靠这个骨架地图来给研究工作定位。有了这样的定位,不仅仅对当前的工作能够形成更清楚和明确的把握,还能够提醒将来的研究的方向。

因此,在我这里就算硕士学生,我也会提供一个很长的研究问题和方向的列表,然后让学生来绘制自己感兴趣的学科和问题的概念地图,最后按照这个概念地图来选择研究问题。希望通过这个过程学会做领域综述,学会做骨架地图,并且学会用骨架地图来给研究工作定位。

因此,不管研究还是教学,实际上,关键都在用好这张反映学科大图景的概念地图。

什么是一个学科的核心概念和大图景?

对于搞科学的(或者好好地深刻地学过理解过科学的)人来说,一个学科有大图景——基本研究对象、基本研究问题、典型思维方式、典型分析方法、典型应用以及和世界以及其他学科的联系,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事情:脑子里面有大量的这样的例子啊。有了大图景,就会发现,有一些概念是直接联系着这些大图景的,或者是在考虑到概念之间的联系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些概念是其他概念的基础。于是,就会把核心概念识别出来,并且整理出来一个知识之间的联系,更进一步甚至把联系也区别开来——有一些是主干道有一些是盲肠小道。

例如,物理学主要研究物质的组成和运动,因此,力学的世界观——状态如何描述,状态是否发生变化,变化的话原因是什么——就尤其重要。同样,也是因为运动是主要的研究对象,所以,时间和空间就是物理学非常非常核心的概念。物理学,或者说科学,最根本的研究思想是实验和批判性思维,同时对于理论的系统性统一性的追求也是典型思维方式之一。从分析方法上来说,还原论——把事物一层一层分开进而把每一个层次搞清楚,其中每一层可能还要继续分下去——和还原之后的整体论——也就是把分开来的东西重新合起来,这个时候可能会出现下面层次上没有的新现象,把事物之间的联系用力和能量(哈密顿量、拉格朗日量)来描述也是非常重要的分析方法。于是,分子原子基本粒子这些知识作为知识不太重要,但是,作为理解这个还原论和还原之后的整体论,就是特别重要的好例子。于是,哈密顿量和最小作用量原理就是特别能够体现物理学典型分析方法的重要概念。

不过,对于搞人文学科的,或者搞教育的(尽管教育应该被看做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而不是人文学科)来说,理解核心概念和学科大图景,可能有困难了:为什么概念之间的地位会不一样呢?凭什么有一些更重要呢?在“我们”看来,知识就是一个篮子里面的鸡蛋啊,收集起来就好了啊,凭什么有的鸡蛋会更重要呢?更大?怎么度量大?更有可能生出来小鸡,怎么度量这个可能性?或者,甚至,连怎么度量这个问题都不会问。人文学科的才不管怎么度量呢。

当然,一方面,尽管我是泛科学主义者,我也认为没必要所有的学科都采纳科学的规范——例如以实验和系统化的模型为主,思想上以批判性思维和系联性思考为主。因此,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有很大的区别,是可以有的。但是,另一方面,这个区别应该在尽量科学化——也就是观察和实验、系统化、批判性思维和系联性思考——的基础上,保留自己的学科的特点,而不是连科学化这一条都要废弃或者规避。你看,就算在科学内部,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仍然保留了其自身的特点啊。

那么,怎么才能做到能够科学化的地方科学化呢?需要我们对什么是科学有一个比较深刻的理解。而对于科学的深刻的理解需要建立在具体学科的基础上,也就是要通过学习具体学科来学习,还要从具体学科里面走出来提炼更加一般的什么是科学。这个“走进去走出来”就算对于学习自然科学的学生都是一件不难么容易的事情。而我们当前的教学设计使得文科的学生连这个“走进去走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是非常有问题的。这也使得我这套以学科大图景为目标的理解型学习实行起来,对于文科的老师,更加的困哪了。例如,你问问语文老师,语文大图景是什么,什么东西最关键,试试。

你想,如果一个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学科大图景的学生当了老师,你怎么敢指望这个老师就能够帮助学生理清楚相应的学科的大图景呢?如果这个老师当学生的时候,就把知识看做一篮子鸡蛋,你怎么敢指望这个老师能够帮学生看到鸡蛋之间相连的绳子呢?

其实,不仅仅是自然科学,人文学科,也是能够,并且更加必要整出来一个融会贯通的大图景。例如,历史就可以从集邮票——指收集时间的时间地点以及相关的物理和文献证据,变成对某些根本问题的理解。例如,为什么中国的社会诚信度比较低,为什么中国的百度百科远远远远赶不上Wikipedia,为什么我们更加保守集权和缺乏创新性,这些都应该是和大量的历史事件有关系,例如包围着家园的长城、随时发怒但是又是文明摇篮的黄河、元朝对宋朝在文明和文化上的破坏,清朝(?)的奴化愚化教育和奴化愚化统治。一旦把这样的联系建立起来,就可以把问多问题看的更加清楚。

希望所有的学生都有机会来深入理解和欣赏一下科学。科学不是神奇的生活之外的东西,只不过就是凡是问一个为什么,有了为什么的问题就会诉诸于联系,诉诸于核心概念。